十二點左右的事上

女孩從人群中出現時已經是十一點左右的事
我點燃今晚的第三支菸

在她從對街人潮的浪頭走到我身邊之前
這支菸似乎還來得及抽完

我朝冰冷的夜空吐出一口煙
順著上升的白煙看見街燈下飛舞著叫不出名字的小蟲

-往哪走呢她問
-跟著人群走嗎我問
-人群要走往哪裡呢她問
-要不要跟去看看我問

在只有發問的討論下我們邁開步伐隨人潮移動
然後立刻發現邁步這個行為其實沒有什麼意義
人潮形成的浪頭始終擁簇著另一個浪頭
邁步只是在懞懂間集體被運往某個地方而已

-居然會有這麼多人呢我說
-我們不是也身在其中嗎她說
-大家是為了什麼聚集在此的呢我隨口問著
-或許都是因為害怕寂寞吧她說

寂寞這個字眼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
變成一縷清幽的光線飄蕩在冰冷的空氣中
步履蹣跚的人們因此被照出長長的影子
載浮載沈的溺斃在萬頭鑽動的空曠大街上

正要提議是否該往別的方向走
女孩已經拉著我鑽進無人的巷子裡

遠離人群之後氣溫更低了因此我們並肩走著
蕭瑟的街燈下仍然躺著兩個寂寞的影子

-開始的時候總是下著雨呢我自顧自的說著
-什麼開始的時候她問
-每段戀情開始的時候我說
-可是現在並沒有下雨呦她指著天空
-就是因為沒有下雨呦我說

即使走進已經分辨不出方向的巷弄裡
每個巷弄的轉角處仍然集合了人群
並且引頸期盼的看著虛空中的同一個方向
彷彿夜空中即將有什麼降臨或者誕生神蹟那樣

-是不是應該看一下呢我問
-是還蠻想看一下的她說

我們找了一個視野尚可接受的角落坐下
剛好目睹一百零一層的大樓熄滅往常的霓虹
冰冷的夜空頓時失去斑斕色彩
巷弄間的人們默契十足的發出驚呼聲

十
跨年這樣的行為是從什麼時候被發明出來的
是和年這個單位一起被發明出來的
抑或是過了許多年之後大家才發現好像可以跨跨看的

九
如果世界上沒有年這個單位的話
人們就沒有年可以跨了吧
如果不需要跨年的話當下大家會待在哪裡呢

八
如果世界上只有月這個單位的話
如今也已經過了24120個月了
每三十天就要舉辦一次跨月的話大家早就已經麻木了吧

七
如果連月這個單位都沒有的話
如今已經過了733650天了
這麼算起來好像也不是過了很久的感覺

六
如果單純的依照太陽和月亮的交替這麼過下去
雖然如此一來就不會有所謂新年的新希望
但是否可以連所謂過去那些年的懊悔也一筆勾銷

五
人類始終十分矛盾呢
規劃出一些單位來追著自己跑
又訂定出一些規則來逼自己就範

四
用粉筆在土地上畫出跑道告訴自己得沿著它跑
用鐵線在天空中圈出範圍約束自己球只能投進去
高聲疾呼人人平等卻又熱衷於舉辦比賽來分個高下

三
在21世紀走完十分之一之後人類是否會經歷什麼改變
會墨守成規的又這麼過了兩千零一十年
或者還來不及發現就面臨世界毀滅

二
如果世界毀滅時只能保留一件人類遺產的話我想應該會是滷肉飯吧
對我而言滷肉飯毋庸置疑是人類在美食方面的最精粹表現
今天晚上只吃了一碗滷肉飯果然還是不夠飽嗎

一
-你在想什麼？她問
-肚子有點餓了我說

零
一百零一層的建築四周散發出繽紛的煙火
巷弄間的人群頓時陷入瘋狂
有的又叫又跳有的又親又抱

我茫然望著夜空中的煙火
不太確定十秒鐘前腦子裡想的是滷肉飯的問題
或者其他更加難以比擬的東西
於是我點燃今晚的第四支菸
女孩也點燃了她的涼菸

今年的煙火放得比往年都久
事實上它確實一年比一年久
多一秒鐘也好多十秒鐘也好的斤斤計較著

到了西元3010年的時候
或許會增長為整整二十四小時的煙火也說不定

我朝冰冷的夜空吐出一口煙
順著上升的白煙看見街燈下始終飛舞著叫不出名字的小蟲
煙火還沒有停
巷弄間的人群仍對著煙火發了瘋似的手舞足蹈

小蟲因為沈迷於街燈而忽略了絢爛的煙火
人類會否因為沈迷於煙火
而忽略了銀河系外英仙座流星雨的團塊性集結

或者說趨光性這個行為也能夠套用在人類身上
因此當人類看見光或熱或是歌頌生命狂熱燃燒身體的天性時
才會想哭想要擁抱

不知何時飄起細若遊絲的毛毛雨
巷弄間的人群彷彿瞬間被澆熄了狂熱
煙火仍然誇耀的盛開在夜空中

-開始的時候總是下著雨呢我說
-什麼開始的時候... 她問

我熄滅今晚的第四支菸
親吻女孩的嘴唇時已經是十二點左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