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會也闖了好幾個黃燈

因為幼稚園時期的老師們都這麼叫我
也就是姓名的末兩碼 也就是文聖
老師間卻以全名互稱彼此

所以文聖這個稱謂對當時的我而言一直隱隱伴隨著稚氣
彷彿年紀稍長之後才能夠被冠上姓氏

果然國小之後被叫文聖的次數變少了
曾幾何時我開始有了各式各樣的外號
阿聖 小聖 蘇聖 或者直呼全名
上了大學以後不知何故和毛一類的字眼扯上關係

一直到我入伍
部隊裡無論後面加上的階級為何
長官或同僚之間都以姓名末兩碼互稱

也就是文聖
也就是那個隱隱伴隨著稚氣
總是與童年回憶同時浮現於腦海的稱謂



然而在同樣被喚做文聖的這一年裡
卻遠不如童年那般自在無憂

當兵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資訊以及價值觀與社會的脫節
部隊裡一板一眼的作風也永遠跟不上社會日新月異的改變

於是部隊裡覺得不可思議的消息在部隊外往往無聊透頂
放假時興致勃勃的與人分享部隊裡百年一見的趣事
卻顯得小題大做而招致尷尬局面

久之因為無法判斷自己的分享是否具有值得一聽的價值
於是我漸漸變成一個在放假時顯得特別沈默的人

不再勇於發言 只熱衷聆聽
卻又無法針對聆聽作出發言

對於總是滿腦子天馬行空的我而言
相較於體力上的負荷這是才當兵最痛苦的地方



為了生存我試著從人以外的事物上分心
我開始花很長的時間觀察葉片間的光線
或者依著光影在地上記錄下時間的流逝

希望在生命的停滯狀態中突然冒出一個能夠澄清所有問題的點子
於是強迫自己硬要從樹梢或者雲間看出什麼意味深遠的東西

直到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
才發現這麼做其實沒有什麼意義

於是我只是無聊
勇於無聊 甚至對無聊感性興趣
一個無聊驅走另一個無聊
一個痛苦令另一個痛苦無足輕重

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於是也不害怕失去
於是得以毫無牽掛的欣賞夕陽
從滿天星斗間聽見宇宙的心跳

我想當兵最迷人之處也在於此



我在入伍之前就開始期待退伍了
應該說在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得入伍之後就開始期待退伍了
我粗魯的迷戀著退伍那一天的到來
長達二十餘年

對於當兵最初的印象在於小時候看過的報告班長3
林志穎在野戰部隊要轉調藝工隊的時候看著營區大門所說的一句話
他說 謝謝你帶給我一年的溫暖

我好奇的是為何如此令人敬而遠之的地方還能夠帶給他一年的溫暖
或許我在潛意識裡始終對於這一年的溫暖無法釋懷

一面無聊著一面忍耐著一面細細品味著
一面深深進入生命的奇特之處
日子就這麼一面過去了



我粗魯的迷戀著退伍那一天的到來
長達二十餘年

新訓的時候天天期待著結訓
熬過三十七天之後終於結訓了
但也不過就是結訓而已

下部隊成為二兵之後天天期待著升上一兵
熬過六個月之後終於升上一兵
也不過是階級上面多一條槓而已

成為一兵之後天天期待著破百
破百那天的喜悅卻不及對於破月的期待

破月之後我幾乎是一個鐘頭一個鐘頭的想著退伍
直到今天我終於退伍了

迷戀了二十餘年的今天
若要問我當下有什麼感覺
請原諒我至今仍然整理不出個具體的感覺

只覺得有些難題到了哪天就會自行解開了
我們只需要引頸期盼就好



如果硬要說退伍之後在生活上具體的改變的話
我首先想到的是今後或許再也不會有人叫我文聖了吧

那個隱隱伴隨著稚氣
總是與童年回憶同時浮現於腦海的稱謂
天天被人這麼叫著的生活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我退伍了
隨著文聖這個稱謂的消失
我想我的童年也就這麼結束了



於是我的童年就這麼結束了
在這二○○八年的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