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會也闖了好幾個黃燈

退伍之後我搬進一個安靜的社區
至今為止平均每天至少畫十張圖畫
兩個月來還沒有時間回家一趟

我甚至連期待了二十四年的退伍趴踢都忘記了
只記得photoshop裡任意縮放的快捷鍵
只是隱隱覺得需要的彷彿乖離感覺

還有總是埋伏在公寓樓下不時探頭
隨時準備擒抱路人小腿的大白貓



服役一年就像談了一場一年的戀愛
熱戀期間佔據你全部的生活和思緒
結束之後卻消失得不見蹤影

然而要忘記一個人或許很容易
要忘記一些事情卻很難


08年九月侵襲全台的辛樂克颱風引發台灣各處的大小土石流
並且造成苗栗山區難以估計的損失和災害
我所服役的後備指揮部的勤務排於是加入山區的災後重建工作

在漢光演習正式揭開序幕的前一天下午
我們一行人加上排長十三名弟兄拿了簡單的土工道具就深入山區
在親眼看見被泥巴填滿兩層樓的民房之前
土石流對我而言還只是一個意識形態的名詞而已

然而在溫暖的沙發上邊剝橘子邊聽電視裡的記者嚷著土石流
和全身埋進土裡被泥巴和砂石淹沒直到胸口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我爬進一間被土壤填得毫無空隙的民房
整個背部緊緊貼著天花板
右肩挨著一半插進土裡的玻璃吊燈
肚臍以下深深埋在泥巴裡
我的任務是天黑之前把這裡恢復成只是稍微淹過水的狀態

我拿著鐵鏟漫不經心的把泥巴往門外甩
直到從爛泥中拖出一條粉紅色的嬰兒被毯
爛泥和嬰兒被毯的極度不協調讓我頓時頭暈目眩


土石流不僅淹沒了這個房間
同時也淹沒了發生在這個房間裡的喜怒哀樂

新居落成時男主人抱著妻子歡天喜地的在客廳裡轉圈圈
退去上衣之後女主人嬌柔無限的關上臥室的燈或許在月圓之夜
精心準備了一桌的晚餐之後女主人告訴老公我們終於有了孩子
從醫院裡接回家庭新成員的那晚夫妻兩守著嬰兒床興奮得無法入睡
然後某個一如往常的下班後男主人興致勃勃的帶回那條粉紅色的嬰兒被毯

如今那條被毯一半被埋在泥巴裡
和這個房子的喜怒哀樂一起被掩埋了
我因此感到暈眩

為了抑制暈眩我用力抓住那條被毯
莫名的憤怒讓我更加渴望將被毯拉出泥巴來
於是龐大的無力感向我襲來


泥土這樣的物質
或者說土壤這樣的分子
在地球形成之前就已經飄飄乎乎的存在於宇宙中了

然後土壤集結而成星球
星球汲取出海洋
海洋又孕育出土壤

然後從土壤中滋長出植物
植物飼育了動物
動物飼育了動物
動物飼育了人類
人類哺乳了人類

然後人類創造出文明
文明瓦解了文明
人類及人類文明終於回歸土壤


我仍然緊緊抓著那條被毯
深陷於泥沼中的被毯那端連接著人類數千年來的文明
於是透過這條被毯我彷彿和人類數千年來的文明進行了一場拉扯

直到集合的哨音中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我拿起鐵鏟爬下高高的土丘

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耀眼



然後我退伍了


在我寫迷彩宇宙1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迷彩宇宙3會是這個系列的完結篇
下部隊之後我一直期待著有一天能夠在家裡的沙發上整理服役一年來的思緒
並且完成這樣一篇足以縱貫整個軍旅生涯的文章

然而我平均每天至少得畫十張圖畫
這篇文章於是又被擱了兩個多月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我終於寫到這裡
寫到這裡 卻不知道該如何收尾


只記得那個漢光演習正式揭開序幕的前一天下午
我們一行十三人坐上軍用大卡離開那個遭到土石流掩埋的村落

卡車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
夕陽照紅了山谷間的草木
彷彿古老的黃昏

我們每個人都累壞了
顧不得滿身泥巴就在車上打起盹
隨著車身搖晃我做了這樣的夢...


被土壤填得毫無空隙的民房裡
我從爛泥中拖出一條粉紅色的嬰兒被毯

拉出那條粉紅色的嬰兒被毯之後我看見一隻孩子的手
我著急的哭了 於是丟開鐵鏟用手繼續向下挖掘
沿著那隻手挖下去終於看見孩子的臉
完全沒有恐懼的感覺 我早已泣不成聲

孩子緩緩張開眼睛
並且從土裡伸出雙手摟住我

沒事了...
反而是埋在土裡的孩子溫柔的對哭泣的我說
已經沒事了...



我粗魯的迷戀著退伍長達二十餘年
在這期待了二十餘年的今天若要問我對於退伍有什麼感覺

我會說服役一年就像談了一場一年的戀愛
熱戀期間佔據你全部的生活和思緒
結束之後卻消失得不見蹤影

然而就和結束了一場戀情一般
要忘記一個人或許很容易
要忘記一些事情卻很難



但是
已經沒事了

無論如何今天起又是新的一年
窗外的藍天初陽照暖



於是我拉起女孩的手一口氣衝下公寓
在大白貓探頭發現我們之前消失的不見蹤影







全劇終